台北俗的教學日誌

2004年下半年，新學期開始，李奕升國三。升上國三的學生，馬上可以感覺到他們身上顯現出要參加『基本學歷測驗』（白話叫做升學考試）的壓力。但國三上學期，仍有美術課，至善也照規定排課，並沒有為了升學績效，將該堂課改上其他考試科目課程。

開學第二個禮拜，我接到通知代表家長會參加協調會：檢討李奕回歸正常上課。與會的還有校長、教務處代表、輔導室老師、家長、美術老師。

我第一次參與這種會議，因此很仔細的聽這件事的來龍去脈。我聽到各方的想法是這樣子：

『這個個案已輔導了一個學期，應該讓同學回歸正常上課。讓他重新面對並學習處理與師生間的互動。』這是輔導老師的想法。

『李奕仍然無法與美術老師相處，他希望能繼續採用上學期讓他在輔導室自修的方式。』這是家長的想法。

這一次的會議並無結論，唯一的收穫是，我首次接觸並了解這個案：一個師生間嚴重不合、甚至起衝突的案例。

我更深入的了解了一下李奕的情況，他除了個性上倔強外（哪個國中生不是），其他方面都正常；其實，他各科的表現都是全校前幾名。他父母在會後也說了另一些她們的擔心及期盼。

李奕告訴父母，若不能像上學期一樣在輔導室自習，那他就堅決的要轉學；因為他不認為在課堂上，自己能夠與美術老師和平相處。而他父母卻擔心此時轉學，會影響他的基測，因此希望學校能比照上學期方式：上美術課時讓他至輔導室自習。

經 過與老師及家長的溝通，我也感覺到若硬要他回去上課，不只兩位當事人，老師及學生，都無法妥善處理，甚至會影響其他學生上課的心情，最可能的是，每次上課 時，全班都神經繃緊，擔心兩人隨時爆出火花。但若仍讓李奕再次獨自一人待在輔導室自習，其實也只是讓所有人都只扮演了『駝鳥』而已：只是裝著視而不見問 題，卻沒有真正面對。

對於此類情形，我理想中的解決方法，應該由學校安排其他的老師教授李奕美術課，並同時輔導。而且應該是本課為重，輔導 為次。因為若純粹為輔導而輔導，他一定感覺得到，心中會不平且不安。但若仍按表操課，只是換了老師，對他就沒有那麼強烈的被輔導感覺；在這種心態下，於正 常課程中穿插新師、生間的互動及對話，更能讓他走過成長期的困擾。

但在現實面，學校根本沒有多餘的師資，這種理想，在小學校中大多僅止於理想而已。

在家裡，我和海雯談起這件事，她聽完後，簡短的回應幾個字：『總還有別的辦法。』

海雯的特長，『總是』能適時提出醍壺灌頂的箴言。這一句話，就是答案。

第二星期，相同的一群人又開了一次會議，美術老師、輔導老師及家長都重複了上次會議中的發言，當然得不到大家都滿意的結論。我說：

『我來教如何？』會議室內忽然安靜了下來。而我繼續說到：

『這門美術課，我將之視為「藝術與人生」的一部份，似乎可以不需要固定教學方法。若美術老師同意，我就會與李奕討論學習內容、上課方式，以及打分數的標準。』

林老師很快的同意，輔導老師也樂於換種方式，教務處不認為這種做法違反法令或政策，校長也認為值得一試，李奕的父母也非常樂意。於是原則就這麼決定了。

接 下來我找了李奕討論他自己的課程內容。他想學電腦3D動畫，正巧我會。但因為我仍需上班，所以決定上課時間為每星期一12:10至13:00，地點則在家 長會辦公室。我們並共同定了一項目標：繪我校園，課程結束時，他需要將至善國中的基本3D電腦模型建好。他欣喜而意外的找了個新老師，我也意外的成了國中 代課老師。

第一堂上課時，我準時到了家長會辦公室，等到快一點已要下課時，才見到他珊珊來遲。我有些不悅，客氣但嚴肅的告訴他，下次上課要準時。他一臉無辜的說，他在另一間教室等我。我心想：大概是學生慣用的借口吧。

我要離開學校準備回辦公室時，遇到教務主任，她問：

『董爸，你見到李奕沒有？他從十二點，就進出教務處好幾次，問你來了沒有。』

顯然我錯怪了李奕，而且也感覺到年輕人對自己選擇的東西，會非常認真對待並珍惜。

第三堂課下課前，李奕問我：

『董爸，黃博舜也想來上課，行不行？』

『行！但原來的美術課他還是得上。』我回答。他和李奕的情況不同，也沒經過學校會議討論，我擔心他們以上我的課為理由，而逃避正常上課。

『而且他雖然是「旁聽」生，也要交作業。』我補充。

『好！我告訴他。』李奕回答。

我在家裡談起這件事，柔嘉也想參加，我也同意了，條件開得和博舜相同。他們兩位旁聽生，除了沒有成績外，要交的作業和李奕完全一樣。

至善國中有四棟主要建築物：科學樓、行政樓、教學樓以及活動中心，其他就是操場及綠地。三位學生加上我一共四人，一人分配一棟，邊學邊建檔。過程中，因為人少，他們的學習及發問都比較深入，作業成果也可以互相比較、討論；對話及互動的機會更比二十多人上課時多了許多。

上了幾堂課後，我發現每次都是我提醒他們下課，否則會趕不上下一堂課。有時他們會回說：『晚一點沒關係！』

幾次以後，我又擔心他們以這堂課做為下堂課遲到的藉口，於是我就準時下課，並告訴他們：『我得趕回去上班。覺得這堂課好玩，下次請早！』

學期過了一半，學校四個主要建築物的電腦3D檔案均已建得差不多了。不只如此，我也開始教他們如何編輯圖片，如何製作出一齣有趣的動畫。

第 一次讓他們驚訝的動畫，是當他們看著電腦畫面，帶著他們以彷彿超人般翱翔在至善上空的姿態，由不同角度環視校區；然後下降、落地，緩緩走進校門，站在校門 前廣場，左、右緩緩轉頭凝視；最後一步一步走向科學樓，走進科學樓的中庭。他們看著共同完成的作品，口中發出叫好及讚嘆的聲音。

『創意綠環 境，二親計畫』作品模擬了至善的空照圖，家長會並用那張圖，印製成了『至善國中風景明信片』，供大家饗宴。而這幅已接近完成的動畫，更能讓人由不同角度及 高度，一會兒如鷹凌空，一會兒如雀穿林，穿梭在至善任一個角落。『二親計畫』的圖，讓人可一覽至善全貌，這部動畫卻可讓人坐在房間內，瞬間走向校內任一個 地方。

學期快結束時，學校正要提下一年的計畫。以往討論計畫時，都由總務處承辦單位向相關教職員說明後，討論並定案。我發現，這樣的會議， 一般只有主辦人清楚細節，其餘大部分與會人員，並不明瞭；也因此，年度預算或校園規畫會議，往往只有極少數人有意見，其他人的參與多流於形式。

在一次年度計畫討論會中，我徵得校長的同意，將李奕他們所做的至善國中電腦動畫當作討論時的媒介，讓主辦單位可以透過3D動畫，很清楚的說明未來計畫。我發現發言的人變多了，也能掌握重點。我建議校長，以後類似會議都可以採用這部動畫，校長也接受了建議。

學校的網球社同學希望能建一處新的網球場，家長會同意贊助。過程中，我們就是利用這部動畫，讓所有的人，包括師長、教練、十多位網球選手，及家長們一起參與討論，並設計出他們自己想要的球場。

學期終於順利的結束，看得出李奕和博舜過了一學期愉快的美術課。我確信他的人生中會多些藝術，而我的資歷中也可以加一項『國中代課老師』。

寒假結束後，他們已進入國中最後一學期，不久就要參加國中基測了。有一天，我整理電腦檔案時，看著他們完成的作品，有感而發，寫了封信傳給李奕和博舜。

李奕，博順：

好久沒碰到你們了，相信你們最近一定如火如荼的在準備基測。以你們的聰明才智，只要盡了力，凡事退一步，放輕鬆心情，就行了。

最 近我在幫至善網球社籌建新的網球場。整個過程中，網球社成員，校長、主任及家長會都全程參與。我們一起討論網球場的設計，一同想辦法募款；並約定在施工過 程中，一起監工，讓工程品質更好。我們已經為這件事開過三次工程會議。每次會議中，我們都要應用到，你和博舜以及董柔嘉所作的至善校區電腦3D模型。透過 3D圖，我們在討論網球場位置及設計細節時，不需要勞累的在現場走來走去，只要坐在多功能教室中，就可以看到全貌，完全沒有盲點。

我記得第 一次會議時，所有參加會議的同學及師長，第一次看到3D動畫時，不約而同的都發出『哇!』他們沒想過，也從來沒看過至善的全貌，而且可以由不同的角度看。 我告訴他們：這是李奕三上的課業成果，並且是李奕，黃博舜以及董柔嘉共同的作品。看得出來，他們的驚訝以及羨慕。

現在，這3D檔已成為學校對督學、訪客、家長介紹至善時的重要媒介。更是校內各項會議時的重要必備資料。至善也計畫將你們的作品放到學校網站上，讓所有人可以透過3D一窺至善校區全貌。

我特地寫這封E-mail告訴你們，讓你們了解，你們的成就，及為學校所作的貢獻。並將加上網球場的3D檔準備一份，下次交給你們。

祝你們身體健康

董爸

我 把信及他們完成的至善國中彩色3D透視圖都列印出來，並做了護貝，送給了共同參與者，柔嘉。我又特地約了李奕和博舜的父母，親手交了這封信及她們完成的透 視圖，讓他們知道這些年輕人對學校的貢獻。我也送了一份給校長。最後，我也準備了一份拿回家交給海雯，是她提醒：『總還有別的辦法。』